我永远记得那个薄雾弥漫的清晨,卯时三刻，晨钟刚歇，山门吱呀一声推开，一个穿着靛蓝道袍的少年探出头来，看了看天色，又缩了回去，这就是小刘道士，青云观里最年轻的道士，今年刚满十九岁，他的时间表贴在寝室的木板墙上，工工整整，从卯时到亥时，每一个时辰都安排得满满当当，但最引人注目的，是每天下午申时到戌时，那三个时辰后面写着四个字：出观自由。
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时间表,是在一个秋日午后，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泛黄的纸张上，字迹有些褪色，小刘道士正盘腿坐在蒲团上念经，嘴里念念有词，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窗外的玉兰树，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中摇摇欲坠，像是在跟夏天做最后的告别。
“师兄们都说我疯了。”小刘道士放下经书，忽然开口，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打扰了殿里供奉的各位神仙。“可我觉得，每天被困在观里敲钟念经，连山下的集市都没去过，这日子跟坐牢有什么分别？”
我没有接话,窗外的玉兰树又落下几片叶子，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，小刘道士起身，走到墙边，伸出手指在那张时间表上轻轻划过。“你看，卯时早课，辰时诵经，巳时洒扫...”他的手指停在“申时至戌时：出观自由”这几个字上，“这是师傅当年定下的规矩，说修行之人也要接触红尘，不然就真成木头人了。”
我问他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,他想了想，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容。“我也不知道怎么说，就觉得...很热闹，卖糖葫芦的会喊‘又甜又脆的糖葫芦’，面摊老头会敲着锅边喊‘热面出锅咧’，还有那个卖风筝的，做的蝴蝶风筝可漂亮了...”
他的眼神变得迷离,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。“可师兄们都说那是扰乱道心的东西，他们整天念经打坐，看都不看一眼山下的繁华，我问师傅，是不是修行就要躲开人间烟火，师傅摸摸我的头，笑了。”
那笑容我记得很清楚,老道长笑起来的时候，眼角堆满了皱纹，像是寺庙里那棵老银杏树的树皮。“傻孩子，”他说，“咱们道观的大门为什么朝南开？不就是让人进来，让风进来，让阳光进来吗？”
小刘道士说,他第一次下山是在三年前的秋天，那时他刚满十六岁，走出山门的那一刻，他感觉整个人都在发抖，不是害怕，是激动，山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，脚下是柔软的泥土，两旁是层层叠叠的梯田，他走了整整一个时辰，才看到人烟。
“集市上的人真多啊。”小刘道士说着，眼里闪着光。“王婶卖豆腐，老张头卖烧饼，李姐卖绣花鞋垫，还有唱皮影戏的老艺人...我第一次知道，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活法。”
我问他有没有想过还俗,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，最后他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想过，做梦都想，可我又舍不得观里的生活，师傅说我天赋不错，将来能当个像样的道士。”
窗外的玉兰树又落下一片叶子,打着旋儿飘进窗来，落在蒲团上，小刘道士捡起那片叶子，细细地看着叶脉：“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这片叶子，挂在树上时盼着风来看我，落了地又想念树上的日子。”
这时,一个师兄在外面喊他：“小刘，申时到了，你今天的出观时间到了！”小刘道士应了一声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服，他要走了，走出道观的红色大门，走进那个热闹又陌生的世界，临走前，他回头看我一眼：“你说，人这一辈子，到底是要守着什么过活？”
他走了以后,道观里又恢复了寂静，风吹过走廊，吹动檐下的铜铃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，我在他的寝室里站了很久，看着墙上那张时间表，忽然明白，这不是一张表，是一颗年轻的心在挣扎，他每天用卯时到申时这段时间来当道士，然后用申时到戌时这短短两个时辰来当普通人，最后一个时辰是用来回味的，回味不属于道观的那些人事。
哦,还有一个细节没说，小刘道士的床铺底下藏着一双布鞋，是山下王婶送的，鞋垫上绣着一对鸳鸯，红艳艳的，特别好看，他从来没穿过，但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会儿，像是在确认那个热闹的世界还在。
师兄们说他不专心,可我觉得他很认真，认真到要把道士和俗人的界线划得清清楚楚，早上当道士，晚上当俗人，敲钟的时候他就是道士，看鞋垫的时候他就是俗人，这种认真，连我们这些世俗之人都做不到。
小刘道士的出观时间表,表面看是作息表，其实藏着许多东西，它记录了少年人对远方的向往，对自由的渴望，对另一种生活的向往，它记录了一个年轻道士在两个世界之间摇摆的青春，也许正是这种摇摆，这种不确定，才让人觉得可爱吧。
道士也是人,也有七情六欲，也有迷茫和追求，小刘道士不过是比师兄们诚实一点，愿意承认自己对红尘的眷恋，那张时间表就是他诚实的最好证明。
不知道他还会在青云观待多久,也许一年，也许十年，也许一辈子，但我知道，每当申时到来，他都会走出山门，走进那个热闹的世界，然后在戌时再回来，继续他的修行生活，这样的日子，也许就是他的道，别人看不懂，但对他来说是真实的。
夜幕降临,小刘道士应该快回来了，我走出他的寝室，准备离开，路过三清殿时，听到里面传来诵经声，是小刘的声音，比早晨多了些许人间烟火气，这声音和着晚风，飘向远方，飘进山下那个点起灯火的小镇。
我想,也许修仙修的就是这个，在人间烟火里修自己的道，小刘道士的出观时间表，是这个青涩少年交给生活的一封情书，上面的每一个时辰，写的都是他挣扎而鲜活的青春。
最后再说一句看到的：小刘道士今天下午出观时，带了一包桂花糕，说要去山下看看新开的面馆，他的时间表上，除了出观时间，还多了一行小字：带一包桂花糕给面馆老板尝尝，这个细节，让人觉得温暖，修行的人，心里装着别人，这种修行才不脱离人间，这也是这张时间表让人难忘的原因。
既然时间表上写着“每日必做”，那就要好好过每一天，小刘道士没有辜负这张表，师兄们，你们知道吗？他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，正认认真真地生活着，这就是我想讲的故事，一个关于少年道士和出观时间表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