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牛观的香火,是在老道士出关那一年断掉的。
我记得很清楚,那年夏天,山脚下的村子闹旱灾,连着三个月没下一滴雨,村里人抬着猪头、扛着红布,一路敲锣打鼓地上了山,在老君殿前跪了一地。
老道士那时候还没出关,他把自己关在后山的石洞里,已经整整三年。
住持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道士,道号清虚,他对着满殿的村民念了一上午的经,手里的桃木剑舞得虎虎生风,烧符的灰烬落了满满一香炉,可天上一片云都没有,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,把殿前的石阶晒得发烫。
“清虚道长,您这法术到底灵不灵啊?”村里的王大爷急了,他家的稻田已经裂了手指宽的缝,“咱们可是把过年的猪都杀了抬上来了!”
清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脸色有些难看,他在青牛观修行二十年,呼风唤雨的符咒画了不下千张,可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他招来一场雨,村里人开始窃窃私语,有人甚至小声嘀咕,说这观里的道士怕不是骗子。
就在这时,后山传来一声巨响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那声音沉闷而悠长,像是山体内部有什么东西裂开了,紧接着,一阵怪异的脚步声从后山的小径上传来,每一步都伴随着金石碰撞的声响,仿佛有人拖着一大串铜钱在走路。
老道士就这么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他身上穿着一件破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道袍,须发皆白,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,遮住了大半张脸,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脚——他赤着脚,脚踝上却拴着一根粗大的红绳,红绳上系着三枚铜钱,走起路来叮当作响。
“师父!”清虚一看见他,立刻跪了下去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您终于出关了!”
老道士却没有看他,而是径直走向殿前的香炉,他伸手在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抬头看了看天。
“三年了,你们连一场雨都没求来过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刮过铁皮。
清虚的脸涨得通红,支支吾吾地说:“师父,弟子无能……这方圆百里的香火,三年了都没断过,可老天爷就是不给面子……”
老道士摆摆手,打断了他的话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,那锦囊看着毫不起眼,灰扑扑的,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彩”字。
“要请彩神,得用上品。”老道士说着,从锦囊里倒出七枚铜钱,那铜钱比寻常的要大上一圈,色泽暗沉,泛着古朴的光泽,他把铜钱一枚一枚地摆在香炉边上,排列成一个奇怪的图案,像天上的北斗七星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就连村里的孩子们也不敢出声,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。
老道士盘腿坐在地上,双手结印,嘴里念念有词,他的吟诵声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,到了最后,根本听不清他在念什么,只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震荡,那七枚铜钱开始微微颤动,发出细密的嗡鸣声。
村民们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,王大爷手里的红布掉在地上,他弯腰去捡,手都在发抖。
就在铜钱震动到最剧烈的时候,老道士猛地睁开眼睛:“上——品——!”
他的声音响彻云霄,那七枚铜钱突然飞了起来,漂浮在半空中,围绕着香炉缓缓旋转,香炉里的香灰无风自动,化作一股灰黑色的烟柱,直冲天空。
天还是蓝的,没有一丝云彩,但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——那不是香的味道,也不是泥土的味道,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,干燥、凛冽,像冬天的风刮过枯草。
老道士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。
“不对。”他沉声道,“这不是上品。”
他站起来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村民们都缩了缩脖子,不敢与他对视,老道士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一个中年妇人身上——她是村里的张婶子,怀里抱着一只芦花鸡,那是她家唯一的下蛋鸡,本打算留着过中秋吃的。
“你抱的是什么?”老道士问她。
张婶子一愣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鸡:“是……是鸡啊。”
“什么鸡?”
“芦花鸡啊,养了两年了。”
老道士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那只鸡的头顶,那鸡受了惊吓,扑棱着翅膀挣扎了一下,却被老道士按住,他闭上眼睛,手指在鸡冠上轻轻一弹,一滴鸡血落在他的手心。
鸡血一接触到他的手掌,立刻蒸发了,化作一缕青烟,老道士的脸色更凝重了。
“彩神不喜芦花鸡。”他说,“这气味不对。”
村民们面面相觑,他们求神拜佛这么多年,还是第一次听说神还要挑供品的味道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清虚急了,“师父,咱们把鸡杀了换别的?”
“换不得。”老道士摇头,“上品讲究的是心意,不是形式,你心里想的是一回事,做的又是另一回事,彩神不认。”
他转身回到香炉前,重新盘腿坐下,那七枚铜钱已经落回了原位,安安静静地躺在香灰里,老道士把它们一枚一枚地收起来,放回锦囊里,系好口。
“收拾东西,准备下山。”他对清虚说。
“师父,去哪里?”
“去寻上品。”老道士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青牛观的香火断不得,明天太阳升起之前,我要是找不到上品,这香火就彻底灭了。”
他说完就往外走,赤脚踩在滚烫的石阶上,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,脚踝上的铜钱叮当作响。
清虚追出去:“师父,我陪您去!”
“不必。”老道士没有回头,“你去把香炉里的香灰都收起来,等我回来要用。”
他说罢就消失在了山路拐弯处,只剩下那叮叮当当的铜钱声在山谷里回荡。
那一天,青牛观的香火真的断了,没有村民愿意留在观里等消息,他们都要下山去准备过中秋,清虚一个人对着空空的老君殿,手里的笤帚扫了一遍又一遍,香灰撒了一地也没心思收拾。
直到半夜,山路上终于响起了脚步声,清虚跳起来就往外跑,看见老道士披着一身月光走上山来,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子。
“找到了?”清虚急忙问。
老道士没说话,径直走进老君殿,他把布袋子放在香炉前,解开系口,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把谷子。
很普通很普通的谷子,金黄色的,饱满的颗粒躺在香灰里,跟路边庄稼地里掰来的没什么两样。
清虚愣住了:“师父,就……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老道士把谷子一粒一粒地捡起来,放进香炉里,他点燃三根香,插进谷堆里,然后跪在蒲团上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没有念咒,没有说话,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,香燃烧得很慢,比平时慢得多,烟气细直地上升,没有风。
过了很久,老道士才睁开眼睛,他的眼眶微微发红,声音比之前嘶哑得更厉害了。
“彩神来了。”他说。
清虚什么也没看到,但他确确实实地闻到了一股味道——那是稻谷在秋阳下晒过之后的香,混着土气的暖洋洋的味道,这味道在寒冷的老君殿里扩展开来,把冬天的寒气都冲淡了几分。
“上品者,非金非玉,非珍非宝。”老道士看着香头的一点红光,“谷壳里的米,诚心者的奉,就是上品。”
天大亮了,王大爷第一个上了山,他背着一麻袋新打的谷子,放在老君殿门前,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。
他磕完头抬头时,看见香炉里的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燃尽了,香灰里躺着三颗圆润的、像珍珠一样的米粒,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老道士站在殿门口,望着渐渐明亮的天空,他脚踝上的铜钱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布带子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