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门吱呀一声开了,风灌进来,吹得殿前那盏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缩,几乎熄灭,清虚子立在门槛内,道袍的下摆纹丝不动,他抬眼望出去,暮色正沉甸甸地压着远处的山脊,像一滩化不开的浓墨,空气里有股黏稠的甜腥气,不是草木香,也不是泥土味,是更深邃、更不安的东西,他知道,时辰到了。
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师父羽化前,枯槁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腕子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,气若游丝,却字字如铁:“镇北五十里,黑水潭,那东西……要成了。” 师父没说是“妖”,也没说是“魔”,只含糊地用了“东西”二字,可清虚子明白,能让师父临终如此挂怀的,绝非寻常精怪,他守了七七四十九日孝,将观里一切擦拭得纤尘不染,仿佛要将师父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妥帖安放,他背上那柄用油布缠了又缠的桃木剑,剑柄被历代祖师的手磨得温润,此刻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。
路越走越荒,人烟渐渐绝迹,连鸟兽的声息都隐匿了,黑水潭藏在两山夹峙的深坳里,还未走近,一股阴湿的寒气便扑面而来,不是凉爽,是能渗进骨缝的冷,潭水果然名不虚传,黝黑如墨,深不见底,水面平滑如镜,却映不出天上的星月微光,只沉沉地、死寂地躺着,潭边草木的颜色都显得异样,是一种病态的、被吸干了生气的灰绿。
清虚子在一块大青石上盘膝坐下,屏息凝神,指尖在膝上虚画着净天地神咒的符文,他需要等,等那“东西”自己露出痕迹,夜渐深,潭面起了极淡的雾,丝丝缕缕,缭绕不散,就在子夜阴阳交替的刹那,潭心忽然“咕嘟”冒起一个巨大的水泡,破裂后,一团更浓的、近乎实质的黑气氤氲开来,黑气缓缓流转,竟渐渐勾勒出一个女子的轮廓,由虚化实,她穿着一身褪了色的水绿衣裙,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,赤足站在水面上,身姿窈窕,我见犹怜,她抬眼望向清虚子,眸子里没有妖邪的戾气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水汪汪的哀伤。
“道长,”她的声音也像浸了水,幽幽的,带着回响,“小女子沈萍,无意惊扰,只是……只是心中执念难消,魂魄被这潭水困住,不得往生。”
清虚子心头微微一震,他见过狰狞的妖物,也超度过含冤的亡魂,却从未遇见过这般情形,这“沈萍”身上鬼气森然,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缕极淡却无法忽视的“生气”,不像纯粹的亡灵,更让他警惕的是,她周身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怨念与悲伤,正无声无息地影响着周遭,潭边的几株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黄下去。
“沈萍?”清虚子开口,声音平稳无波,“既是亡魂,为何滞留阳世,侵扰地气,吸汲生机?此潭水本清澈,如今黑如墨染,生灵避退,可是你所为?”
沈萍的身影晃了晃,仿佛风中残烛。“非我所愿……”她泫然欲泣,“我本是山下沈家女,自幼许配人家,奈何……奈何所托非人,大婚前夕,被负心人诱至此处,推入潭中……我怨,我不甘啊!” 她的哀泣声在潭面上扩散开来,那黑色的潭水似乎也随之轻轻荡漾,泛起更多细小的涟漪,每一圈涟漪里,仿佛都映着一张扭曲痛苦的脸。
清虚子默念清心咒,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悲意侵袭,他注意到,在她诉说冤情时,潭底深处有暗流涌动,似乎有什么庞然之物在缓缓舒展,她的“故事”或许不假,但她的“存在”本身,已成为一个更可怕之物的触角与伪装。
“冤有头,债有主。”清虚子缓缓起身,解下背后的桃木剑,油布层层脱落,露出暗红色的剑身,上面朱砂符文在暗夜里隐隐流动着微光,“你若只是冤魂,贫道可为你诵经超度,化解执念,助你轮回,但你聚敛阴煞,化潭为狱,汲取方圆生机以养己身,此等行径,已非寻常冤魂,实乃妖孽。”
“妖孽?”沈萍猛地抬头,眼中的哀伤瞬间被一股漆黑的戾气取代,那张姣好的面庞隐隐浮现出青灰色的鳞片状纹路,“你们这些道士,张口天道,闭口人心,何曾真正怜惜过无辜者的痛苦?我含冤而死,天地不公!我借这潭水怨气重生,有何不可?我要这负心人血债血偿,要这冷漠世道付出代价!”
随着她凄厉的控诉,整个黑水潭沸腾起来!不再是微波,而是巨浪翻涌,无数漆黑的水柱冲天而起,每一道水柱顶端都幻化出一张模糊而痛苦的人脸,发出无声的嚎叫,浓烈的怨气、死气、以及那股诡异的“生气”混杂在一起,形成令人作呕的领域,沈萍的身影在水幕中膨胀、扭曲,绿裙化为翻腾的黑雾,那双哀怨的眼睛只剩下两个吞噬一切光亮的空洞。
清虚子知道,言语已尽,这“沈萍”,早已不是那个溺死的女子,她的冤屈与这潭水千年积聚的阴秽之气、地脉中一丝畸变的灵机相结合,孕育出了一个以“悲怨”为食、以“复仇”为名的怪物,它化形为沈萍,既是对自身起源的映射,亦是最能蛊惑人心的伪装。
“天地自然,秽气分散!”清虚子舌绽春雷,手中桃木剑凌空疾画,一道璀璨的金光符箓瞬间成型,印向翻腾的黑雾核心,金光与黑气碰撞,发出“嗤嗤”的灼烧声响,无数人脸在金光中湮灭,发出刺耳的尖啸。
战斗没有想象中漫长,却凶险万分,沈萍——或者说这妖物——的力量源自地脉与众生怨念,几乎无穷无尽,黑水化作巨蟒缠绕,怨魂凝成利爪撕扯,凄厉的哀嚎直接冲击神魂,清虚子将毕生修为催至极致,步踏天罡,剑引雷炁,符箓如雪花般飞出,与漫天黑气不断抵消、爆裂,道袍被腐蚀出破洞,手臂被无形的怨力划出血痕,但他眼神依旧清明如镜。
他发现,无论这妖物如何变幻攻击,其核心那一点“沈萍”最初的执念影像——那份被背叛、被毁灭的极致痛苦——始终是最明亮,也最脆弱的一个“节点”,它既是妖物力量的源泉,也是其无法超脱的枷锁。
清虚子忽然变招,不再以雷法猛攻,而是口诵《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》,声音不高,却庄严肃穆,字字句句蕴含着涤荡污秽、接引光明的道力,他咬破指尖,以纯阳精血在桃木剑上飞速画出另一道符箓——并非杀伐的“斩妖”,而是安魂的“净灵”。
金光转为柔和的清辉,如月华般洒向黑雾中心那哀泣的女子幻影,妖物的攻击为之一滞,那些翻腾的怨魂面孔上,竟也出现了一刹那的茫然与挣扎。
“沈萍,”清虚子声音带着疲惫,却有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,“你的冤屈,是真,你的痛苦,贫道知晓,然则,以怨恨怨,以孽养孽,你吞噬其他游魂的悲苦,强化自身,与那害你之人,在‘造孽’之上,又有何本质区别?你困住的,首先是你自己。”
黑雾剧烈地翻滚起来,核心处的女子影像抱着头,发出非人的哀嚎,仿佛在承受巨大的撕裂痛楚,潭水疯狂涌动。
“贫道非为‘打杀’你而来。”清虚子踏前一步,清辉更盛,“乃是为‘化’你,化去你这畸变的怨毒之形,还你本初一点真灵!尘归尘,土归土,你的冤屈,自有因果承负;你的痛苦,当于清净中消解,敕!”
“净灵”血符脱离剑尖,印入女子幻影的眉心,刹那间,万籁俱寂。
翻腾的黑雾骤然定格,然后如退潮般消散,冲天水柱哗啦落下,回归潭中,那浓稠如墨的潭水,颜色竟开始慢慢变淡,虽然依旧深幽,却不再有那种吞噬光线的诡异,无数模糊的怨魂面孔,在清辉中渐渐舒展、平和

